私己体会

《李开复自传：世界因你不同》   李开复   范海涛    中信出版社

   周国平 著    2009年3月   作家出版社出版

1999年至2008年，十年间，周国平先生的人生在亲情、友情 、阅读、写作的陪伴中悄然度过。早在1998年底以前，周国平先生就结集出版了多部作品，以哲学的立场和思考角度，写出很多不错的随感、诗歌和纪实作品。从《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到《幸福的悖论》，再到现时最新的文集《最合宜的位置》，我们看到现如今已是64岁的周先生，已经不再为字而字，而是为魂而字。

《最合宜的位置》收集了周国平先生近十年来的随笔新篇。十年来，回看周国平先生的文字，从中所读出的最深刻直接的感觉，便是平和。他的思考，更多的停留在感性的灵魂享受当中。一直在琢磨这段话：“我曾经也有过被虚荣迷惑的年龄，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看清事物的本质，尤其还没有看清楚我自己的本质。”猜想到底在周国平先生的人生道路里，曾经有过怎样被虚荣迷惑的经历，所谓的年龄，究竟又是在哪个时期。这种猜想一直穿插在我的阅读过程中，直至读完全书，亦没有找到答案。再读回《丰富的安静》一文，忽然明白，这种猜想能否获得解答，其实并不重要了——

“……后来，时代突然改变，人们的日子如同解冻的江河，又在阳光下的大地上纵横交错了。我也像是一条积压了太多能量的河，生命的浪潮在我的河床里奔腾起伏，把我的成年岁月变成了一道动荡不宁的急流。”

“而现在，我又重归于平静了。在经历了许多冲撞和曲折之后，我的生命之河仿佛终于来到一处开阔的谷地，汇蓄成了一片浩淼的湖泊……”

在这里，人生心境的起伏，不需要具体的经历来重新描述，只要传达了这种变化，其实已经是一个作者传递给阅读者最直接的精神体验。那么，再具体的描述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种从浮躁虚荣的人生阶段解脱出来的平静，是多少人都终将会羡慕和向往的。每天在家里读书和写作，外面的各种热闹圈子和聚会都与他再无关系，品尝着妻子女儿带来的天伦之乐，外面的寻欢作乐都再无牵扯。若是扩展想象，也许可以看到周国平先生曾经在那些充满世俗欲望的圈子里，尽享着虚荣带来的满足，与世俗之人同浸在欲望的迷惑当中。这些想象场景，并不虚无。只是，从这本十年的新篇集里，我们已经看到周国平先生从迷惑中解脱出来，平静了，安静了。哲学研究出身练就的思想功底，年岁增长带来的精神变化，又重新为他的写作找回了灵魂，也为他的精神找到了灵魂。正是这个灵魂，让他感受到了人生迈至50年的快乐，那是他的归途，是属于他最合宜的位置，是他心中的朝圣路。

周国平先生的文字，最终还是归于内心，剔除了浮躁，只留平和。阅读他的文字，像是在淌一条河，慢慢地就能走到尽头。慢慢地，就能想象到，他真的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最合宜的位置，而且对它已经那么熟悉。

    格非、贾樟柯等著   2008年10月  中信出版社出版

    《一个人的电影》看了很久。有时候是听着KEREN ANN躺在沙发上看，有时候是电视里的中央新闻联播陪着我看，有时候，是关了全部声音亮了一盏灯躺在床上看。繁忙的时候会非常回味频频看碟的清闲夜晚，这种打发时间的消遣，轻松得可以日日没有玩伴。

    一个人的电影时间里，浪漫的爱情片很少，恐怖的美国凶杀片或警匪片也仅能调节，优秀的电影实际上往往出现在毫不起眼的角落里。很多人都在以自己的角度评价电影的好坏，实际上，电影哪有好坏。只有喜欢，或者是不喜欢。因此，从自身的角度去判断一部电影的好坏，甚至以此判断一个导演的好坏，甚至再拔高到某个国家的电影水平如何如何，都显得并不那么公平。《一个人的电影》，看起来像是表达观影者的感受，事实上，这本书要表达的，是导演的感受，或者说，是导演对于电影的态度。这些独属于导演的导演人生，导演态度，充满了凌厉的个人风格。

    《一个人的电影》通过导演与采访者的对话、导演自身的对话以及著名作家对电影的时代回归感受，以这几种形式分别从正面和侧面描出了导演与电影的虚实人生。先锋作家格非对乡村电影的怀念，属于他一个人的电影，实际上是驱赶他年少寂寞的美好伴侣；毛尖最美好的记忆，都和电影院有关。他的愿望是有一天还能走进一家普通的电影院，尽管北岛的诗歌马上就在耳边：这普普通通的愿望，如今成了做人的全部代价。这美好得带上酸涩的愿望，也是毛尖一个人的；深蓝回忆霍起建，回忆他们的电影，一个认为水波不兴至少还可以映照一轮明月的人，和一个霍起建，组合成两个人的电影；商羊回忆张艺谋，一个知道张艺谋喜欢红高粱的人，知道张艺谋说过“士为知己者死的过程最动人”的人；王樽与贾樟柯的对话，道出电影改变人生；王小帅与荆歌的对话，是独特的叙述者和记录者的对话；田壮壮与彭小莲的对话，说出电影人的尴尬；娄烨和陈伟文说，全世界的导演都在解决时间问题；马俪文和王樽谈起《我们俩》，谈起童年往事，谈起处女作《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说时过境迁，不想再去回顾它们了；焦雄屏尽管是台湾电影“教母”，也能告诉臧杰中国电影的现实忧愁；而崔永元的《电影传奇》，早已深入人心最深处；转换于演员和导演的徐静蕾，喜欢尝试完全不同的电影；王朔则告诉孙甘露，我的内心有无限的黑暗和光明……这是一本可以看上很多遍的书，以至于每次捧起，内心有喜悦，又可以从开头看起，或是从任意一篇开始看起。那些提到的电影，几乎都已经看过，甚至已经忘记自己曾经看过。而在读完一段时，对电影的回想，往往突然更加深刻了，往往，也有想要再看一遍的冲动。也许当你理解了导演的想法之时，从电影中理解的东西便不再浮于表面，而能体会出更深入的内涵，这也是享受一种。

    每个导演的导演人生，其实都是一部电影，这些电影，假若一一拍出来，也会是一部大片吧。至少会是一部深刻的文艺片或纪录片吧。精彩而自由的人生多么不容易，有态度的人生也是多么不容易。寻找一个喜好并作为终身的向往与追求，又是多么值得欢喜。谁说中国没有好电影，只要喜欢，只要可以独属于自己，那么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电影，这是喜好，也是态度，只要愉悦，那么，谁都可以静静地以任何一种方式享受这个过程。

《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张洁 著   山东画报出版社 2000年1月第1版  2006年2月第6次印刷 

没想到这十几万字看得那样艰难。渐至末尾，不知是因为天气微冷身穿薄衣感到凉意，，还是因为这本书，身子渐渐蜷缩在沙发上，并且不自觉得在微微发抖。直到敲打这些字的时候，我的手依然在无法抑止地抖。《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张洁说，没想到这十几万字写得这样艰难。

在她的母亲去世后，张洁开始日夜兼程地写，更兼重病在身。没有办法停下来，也没有办法不停下来。直到恍然悟出，再写上一年，也不可能尽善尽美，于是终于劝服自己就此停笔。像是劝服自己了却一份心债，为自己在这场母亲与其共同经历的劫难中种下的内疚和自责，作一份虚妄的了却。

有人说，《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讲述的是生命、爱和灵魂的故事，而我却认为，它所讲述的，是挽回生命与接受逝去的内心故事，凄婉而充满苦情，执意而充满无助。这之间，通过张洁与母亲两人的真实生命个体，在张洁心中的上帝旨意安排下，母女之间共同对抗病魔的真情故事被深刻记录。在毫无装饰的文字叙述中，我们看到，如此惺惺相惜的母女，在彼此一生中相扶相持，经受过无数的生活磨难之后，于彼此相处的最后八十多个日夜中，女儿对母亲的每一个疼爱所产生的理解，以及希望将这种理解转换成爱并报答母亲的心，每一个微微的举动和思想，都是那样平凡而触动人心。八十多个日夜，充满自责，充满内疚，充满遗恨。也许在以后的日子，也一直会这样。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这句话已经足够流露出张洁内心的苦情，以及母亲去世后留给自己的孤独。唯有这一种孤独无法取代，只因母亲是唯一的，当她的生命逝去，留给自己的孤独，亦是唯一。对于相信精神、相信信仰的张洁，经历这样的变故后，她已然觉得，“我已非我”，执意认为母亲创造了自己的另一个生命。所谓的另一个，也许就是在母亲去世后，抱着已然接受却仍难释解的情怀的自己吧。

相互的庇护，一代又一代。张洁的母亲一生都在用尽全力庇护着她，张洁亦是这样庇护着她的女儿。似乎在母女关系里，永远不存在真正的独立。庇护在重复，母女的生命相处方式也在重复：母亲在期盼着女儿，女儿在愧对着母亲，似乎永远不能平衡。1991年张洁母亲去世约两年后，张洁才停下笔来，以自己永无法弥补的遗憾和自责为母女的生命之旅结尾，而在2003年被改编成的同名电影中，导演却在片尾添加了张洁的女儿从国外归来探望病中的母亲一幕，把这种代代循环的期盼、等待和愧疚，表现得更加深入，张洁成为了自己的母亲，而自己的女儿成为了另一个张洁。是否如此循环，才能道尽这种冥冥中的安排，现在的自己正在承受当年母亲的一切经历，从而才能体会到那末尾一生的衷情？

隐隐地明白了这一种阅读的艰难，原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害怕。没有哪一种伤痛，能远远重于失去所爱之人，这种不可挽回的生命之逝。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太沉重，因那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过程和结果。那才是每个人最孤独的时候。我们被张洁和她母亲深深打动的那刻，也应对世界上最疼自己的人深深细念心中的爱，也应被自己所打动，因为至少，我们还懂得为那一份情感的圣洁去做足自己的努力。

《七个心理寓言》  武志红 著   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出版

       第一次接触武志红先生和他的心理类图书，是在2008年的羊城书展上。武志红先生来到书展现场，出席“成为你自己”的主题讲座和图书签售活动。听闻在讲座开始前，武志红先生已经在学而优的展位内开始签售，众多的读者排成长龙，在期待武志红先生的文字鼓励和签名。
       武志红先生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事情之一就是做一份自己热爱的职业，我算是幸运，找到了心理学，并且深信，这就是我要做的事。现任《广州日报》“健康·心理”栏目编辑的武志红先生，从国际新闻回归到自己的理想之路，想必也和他的《七个心理寓言》所揭示的主题一样，实现了“成为你自己”的美好渴望。
       武志红先生在《七个心理寓言》的自序开言道，我们渴望做自己。同时，我们又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看似简单的两句话，实际集中了整本书的心理内核。我们和世界上的人、身边的人发生了这样那样的关系，在这个被称作人际关系的概念中，无论亲疏程度如何，都体现着“我们要成为自己”的效用。“我自己”成为这些亲疏关系的左右者和判断者，在一个个事件中，“我自己”在主导着事件，而藏在我们内心深处的其他意志，也在共同主导着事件，譬如父母的意志，爱人的意志，权威的意志。于是，众多事件的表象下，引发了疑问：为什么我那么爱他，他还要离开我？为什么我要虐待我的身体？为什么我在付出，却得不到回报？为什么我得到了，可是我并不快乐？种种事件表象产生的疑问，同时又隐藏了深层的本质原因，而这些真相，往往在自己毫无意识的时候，不能浮出水面，不能帮助自己解决心里的纠结。武志红先生的《七个心理寓言》想要达到的，便是拨开这些关系的迷雾，破除掉别人强加于自己的意志，成为自己。他将简单的七个寓言赋予深厚的心理学解析，阐述了“我自己”的意志和想法对于事件结果的影响和改变，把最基本的心理防御机制、内部动机、外部评价体系等专业术语转化成有效的简易理解，揭示了成长、规划、逃避、行动、放弃、爱情等人生不可回避的心理话题。于是，我们在成长的苹果树寓言中看到，在我们以为是到该分享成果的时候，我们其实还需要成长，因为生命是一个历程；在孩子为谁而玩的动机寓言中，我们知道，要让自己的最初动机来主导自己，而不是外部的评价，那样才可能获得持续的热情和快乐；在蜜蜂与鲜花的放弃寓言中，我们知道，放弃一份爱情的痛苦令人难以接受，但我们不再是童年的自己，我们可以抵御和控制这些痛苦，真正悟出了这点，有了放弃的力量，爱便能获得自由，重新开始。
       事实上，武志红先生的七个心理寓言，只是为后面关于心灵成长的阐述作下最基本的铺垫。篇后对心灵成长的六个定律的分析，不仅是武志红先生自己的入门理论体系，也是我们看清自己、看清自己的亲密关系、看清普通的人际关系的途径。他告诉我们：“对于多数人而言，关系越亲密，我们就越渴望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到对方的身上，反过来，别人也在对我们做同样的事情。而多数时候，我们看似在爱别人，但其实首先是在爱自己在这个人身上的付出。对一个人付出越多，我们就会越在乎他，但其实我们在乎的不过是自己的意志而已。”武志红先生提出的心灵成长的六个定律，实际上具有同一个内在的本质，即在我们的心理，有一个内在关系模式，是“内在的孩子”和“内在的父母”的关系，我们有时会以“内在的孩子”自居，有时又会以“内在的父母”自居，而这个关系的形成绝大部分是来自童年时自己与父母相处的方式和内容总和来决定的。也就是说，童年时，我们怎么与父母相处，长大后，我们就怎么与他人相处。因为这种关系的存在，我们的人生中很多事件的发生，很多人际的关系，实际上都可以找到归根的原由。但又正因为我们内心还有一个自己，这个自己可以很弱小，也可以很强大，关键在于自己的意识，因此我们在做自己、成为自己的同时，也可以拥有强大的力量去改变内在关系中不好的意志，去理解，去接纳，去改变，从而摆脱痛苦和不能面对的事件。可以说，武志红先生所有叙述的最根本的目的和效果，便是实现这种帮助性。他通过这本书为读者提供了一个理解自我、理解为何要成为自己、理解如何成为自己的平台，通过叙述和分析生活中的个案，期望人们意识到，“啊，原来我是这样的”，“原来我也有这样的情况”，“原来我并不需要那样痛苦”，“原来我可以做得更好”。他让人们可以从中领悟到，成为你自己，理解意志，理解关系的背后，是什么在主导自己，看破它，才能看到彼此的真实存在，才能做到真爱。以武志红先生的叙述和分析力来看，《七个心理寓言》想要达到的目的，实际上已经实现了——尽管这种实现在不同的阅读者身上呈现的程度有所不同。
      值得一提的是，《七个心理寓言》特别开设了“心理书屋”栏目，介绍了武志红先生阅读过的优秀心理著作，这些著作，对理解武志红先生的观点，也许有着更深入、更直接的辅助作用。
      成为自己，是武志红先生的心理理念。但在人幼年时的心理体系中，那么多的事件可以影响这个体系的完整，它显得无比脆弱和易碎。那么，是否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去阻止这种破坏性，我想，绝大部分的心理学家可能都无法给出答案。武志红先生在《七个心理寓言》中，也没有给出答案。尽管如此，它还是传递了这样的信息给我们：理解了内心的真相，到达了这种强大，我们每个人的心理，都可以变得美好。
      因此，我们要成为的，应是坚韧的自己。